王守常：

星云大師印象記

佛教經典云：“佛為一大因緣出現于世。”這句佛語真是靈驗。20世紀80年代末海峽兩岸開通互訪，星云大師就開始了拜訪北京之行，其中重要一項是與中國文化書院院長湯一介先生和諸位導師結識。我從此認識大師。其后分別在美國洛杉磯西來寺、北京大學、佛光山臺北道場、無錫世界佛教大會、北京人民大會堂??拜見過大師無數次。

記得2015年，我帶學生去臺灣高雄參加活動返回臺北，學生建議參觀星云大師在臺北的道場。待我們到了道場，一位主事的比丘尼告訴我們：星云大師在等您和學生。我吃驚問道：大師不是在馬來西亞嗎？比丘尼說：大師剛回到臺北，知道您和學生今天來訪，大師說他一定要見你們。我知道星云大師法務繁忙，要拜訪求見的人不計其數，應接不暇，剛從馬來西亞歸來不顧疲憊來接待我們，心中極度不安。

我認識大師至今近四十年了，時間總是在雙手合十時不經意流走了，但又好似經過無數次的輪回，一次又一次理解了大師思想的圓融。記得星云大師第一次來訪大陸，在北京國家圖書館北配樓的講座上，借用歷史上的禪宗偈語詮釋他的佛法要義。在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初期的時代，宗教問題的討論還沒有完全開放，就意識形態這個方面還有些敏感。但人們面對新的時代帶來問題的思考向度愈加多元化，任何一種思想都可以沖擊人們的思考乃至接受。

1986年，杜維明教授在北京大學開設一門“新儒家哲學”課程。杜先生講課讓學生從另個角度來理解新儒家的哲學，卻有耳目一新的效果。星云大師在北京講座上演講也有這樣的效果，讓聽者有如沐春風之感覺。他的佛學思想緊扣著社會現實問題，對人生問題的解惑有來自佛學的資糧，也有儒家的智慧。和星云大師親近有三十多年了。這一路以來聽他的開示，愈加了解他思想精進之處，那就是他始終堅持的“人間佛教”的教理。

“人生佛教”在民國時期，太虛大和尚就有詳盡的論述。為什么太虛大和尚提出“人生佛教”的教理？那是因為佛教經漢魏傳到唐宋，完成了佛教中國化的過程，儒釋道共存而禪宗一枝獨秀。自宋元明清以來，佛教其他宗派日漸衰落。民初之后佛教有了復興，也因楊文會結交日本南條文雄，得以在日本留存的唯識宗的重要典籍回到中國，引發了頗多學者的關注和研究。所以，晚清民初佛教的復興其實也就是唯識宗的復興，很多學者熱衷唯識學的名相與理論，因而梁啟超說佛法不在緇衣而在居士流。此時西學東漸也蔚為大觀，甚至日本真言宗亦在中國開始傳布，社會思想迭見雜出。太虛大和尚有感佛教日漸衰敗，提出教理、教制、教產三革命，明確提出“人生佛教”，去除“神鬼”之迷信，依現代的人生化、群眾化、科學化為基，順今世之潮流而契時機以行真理，造成現代之佛學者，則佛學中之人生的佛教最合宜。

印順法師認為太虛大師提出的“人生佛教”，是修正中國佛教“重死重神”的陋習，所以他不說“人生”而說“人間”，希望中國佛教回到現實人間。在《阿含經》有：“諸佛皆出人間，終不在天上成佛。”印順法師認為佛教是人間的，惟有“人間佛教”才能表現出佛法的真諦。

太虛大師與印順法師關于佛教的前綴“人生”或“人間”之名詞爭論，當然不是為一字而爭。兩位佛教界大師的共同出發點都是為提振佛教的發展，不過他們不同的闡述與他們對佛經的不同的理解相關，也和他們參禪修道的差異至關重要。時至今日，學者對他們二人的理論臧否不一，而一般信眾恐怕不會在意“人生佛教”與“人間佛教”的意義差別在哪里。

我以為星云大師從十二歲出家，歷經各種苦難，幾番參禪修道，體悟到太虛大和尚的“人生佛教”教理，但在當今社會的現實狀況下講“人間佛教”更恰當。有人問他為什么說是“人間佛教”，他說佛教僧人應該從山林走到群眾，寺院走到社會，佛教要為社會服務。如何服務社會？他明確告訴我們，要以文化弘揚佛法，以教育培養人才，以慈善福利社會，以共修凈化人心。

星云大師已走進九秩高齡，其語言簡易，其思想深刻。鳳凰臺主持人問大師可否用最簡單語言概括“人間佛教”的內容，大師答道：幸福、平安、快樂。星云大師如此開示即可斷除疑惑，這是把人格的成就與佛格的圓滿融合為一。

如果依據傳統佛教示人教法，那就要恪守三皈五戒十善，修解脫行，少欲知足，求身解脫、心解脫、慧解脫，發菩提心，修四無量心、四攝六度，等等，如此這般的佛法教化開示，恐怕在當下社會就會遠離“人間佛教”的旨意了。

星云大師常年在世界各地行走，主持佛光山的各個道場的法務，及召開每年固定的法會，或接待無數的拜訪者，回答形形色色的疑問。近幾年，我每年總有二至三次會在不同地區見到大師，聽他和青年學生談人生問題，和企業家談財富問題，和政治家談治國問題，和婦女談婚姻問題??有些問題如：學佛的人是否一定要吃素食？大師會說，“不殺生”是信佛的戒律，所以有“君子遠庖廚”的說法。有時受邀午餐吃到雞蛋韭菜餡的餃子，不免也要吃上幾個。如不吃會讓主人另做，那會勞煩人家，也不禮貌。大師從小就不吃葷，甚至素丸子、素魚肉都從不食用，受戒甚嚴，所以佛光山的齋堂是嚴格遵守這條戒律的。

星云大師以戒為師，恪守戒律，是他堅守不變的學佛做佛的初心。而他面對眾人講法開示，又能知機識變，這又契合了印度禪宗一祖迦葉尊者贈二祖阿難尊者的偈云：“法法本來法，無法無非法。何如一法中，有法有不法。”這正是禪宗完成了佛教中國化，并豐富了中國文化的智慧。

《星云大師全集》出版，可喜可賀！謹以此文作馨香一瓣恭賀這一出版界的盛事！編者約我寫點感想，這篇小文以印象記，不揣谫陋記錄一些和星云大師相見與談的事情。有不當之處，敬請方家指正。